第一章 此身何惜寄天地 (第1/1页)

    “嘶嘶气声……嘶嘶气声……死长声……死长声……死回声……”

    宋凛君满身泥污，躺在玄幽之渊泥沼的最深处。作为通玄大陆最强陆地剑仙，号称赤凛剑尊的他，此刻一身法力所剩无几，正在淤泥中慢慢陷落。泥沼中的污浊翻滚着，发出痴愚的嘶吼，堆叠出无数难以名状，奇诡无比又极端邪恶的形态，在污秽之地散发令人心悸的威压。

    宋凛君此刻的神智尚且保有几分清明，辨认出眼前的不是魔物，他曾与驯养万千魔物的魔门宗师交手，定下互不侵犯的契约；也不是妖兽，他曾用本命剑封印过妖皇，镇压于师门禁地。眼前这似是无尽泥沼幻化血rou，无尽憎恶怨气凝就气息异化而成的存在，混沌无识，却又充斥着原始的恶意，难道，是传说中的禁忌？一旦禁忌化形，便是世间浩劫……

    原来，通玄大陆的千年大劫，不是妖皇临世，也不是魔道相争，而是这个即将污染大陆生灵命脉的禁忌吗？玄幽之渊位于大陆最西端，传说中是创世神灵玄幽古神的陨落之地，禁绝生灵千年后，不想诞生的会是这样面目可憎，恶意充盈的禁忌诅咒，而且已在化形的当口……

    难道，传说是真的？玄幽古神被自身创造的人族背叛，乃至分而食之，剩余身躯化身魔神，诅咒通玄大陆千年必遇浩劫……宋凛君不禁苦笑，人族天性贪婪，野性难驯，又心比天高，玄幽纵为唯一创世神灵，在人族眼中，只要会受伤，会流血，便并非不可战胜，便亦可——成为猎物。这样想来，传说也自有其自洽之处。

    所以眼前这是因神灵诅咒而生出的禁忌吗，如果传说为真，对生灵的恶意便可以理解了——泥沼上翻腾的血色气泡如同无数只血瞳，映出了赤凛剑尊沉思的模样。它，似乎在垂涎着什么……是等着自己身死？可是，现在的自己，又还有什么是可被觊觎的呢？

    罢了，纵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于他而言，又算什么？若是惜命，他便不会来应这世间浩劫了。只是这一劫，他穷尽所能，怕是也无法渡过去了……总归，不过身死道消，魂归天地。身为剑修，舍下了本命剑，失去了天生剑骨，他本就是带着必死之志而来，也早已将生死置诸度外，只可惜，欲挽大厦将倾，人力却终有穷时。

    传说，人死前会走马观花般回顾前生：他是出身人族凡世王朝的天潢贵胄，天生剑骨，天赋卓绝，拜入玄星剑宗后，堪堪三百岁便成就元后元婴后期大修士，有望冲击化神，是道门最顶尖的战力，公认的剑尊；他一生仗剑，为宗门奔走，让玄星剑宗成为天下道修魁首；他正直无私，为匡扶命劫天数而不舍己身，封印大妖，力战魔君，与无法名状的怪物缠斗至最终之局……这一生值得铭记的高光时刻本应有许多许多，然而此时，他想到的却只有自己的道侣。

    天童——那个出身无尽海东擎岛，被视为荒蛮之族乃至乡巴佬的男人，那个因为修炼闭口禅一直沉默，在道门中格格不入的体修，那个唯一声名便是真君道侣，并为赤凛剑尊付出了太多太多的男妻……唔，被他知道会不高兴的吧，他从不愿被称为妻子、夫人，他们也总是以道侣相称。但在宋凛君心底，这个每晚被他抱在怀里的强壮男人，就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妻。

    世人皆视我为英雄乃至救世主，认为赤凛剑尊心怀天下，一心为公，但若我说，我还有私心呢？若我死了，他怎么办？按照他的出身及蛮荒一族的信仰，想来他不会主动以身殉我，而我选定的继承人，弟子珞寒则品行端方，应该会好好照顾这位“师娘”的。而按照男人固执的性子，大约会选择在极天山脉，冻土之上的藏剑峰，也就是我的宗门，守着自己的衣冠冢，并不声不响地加固妖皇封印吧？

    百年之后，当魔门太初离合教再次向道门势力渗透，甚至再次发起人族血祭试图迎回太初魔神之时，到时他大概会为着我的缘故死守玄星剑宗吧？我这一生，自问无愧师门，世间，苍生，独独，有愧于他。可惜，看来没有办法弥补了……如果还有来生，能好好守着他就好了。可惜修士身死，神归天地，身化尘泥，不过妄念而已。

    似乎想到了什么，清俊的青年笑了笑，终究慢慢合上了眼。一直守着的那股恶意察觉后，便挪动着布满泥沼污浊异化的畸形血rou，混沌而狰狞的身躯簇拥而上，青年体内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那团畸形怪物吞噬了……同时也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身体，向着虚空而去……

    在怪物疑似因消化而慢慢匍匐下去，泥沼也随之渐渐平缓了起伏后，青年伤痕累累的身体也慢慢虚化，七魄似要随之散去，却又像是被什么奇异力量束缚着，如摇动的虹彩般闪烁几下后，便突兀消失在原地。

    遥遥万里之外，南麓湿地，黑发赤瞳的当代太初离合教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着眼前额上有血色印记，奄奄一息后片刻终于响亮啼哭的婴儿，叹息了一声；极北的冰原之上，藏剑峰顶，玄星剑宗禁地阵眼处，赤凛剑尊的本命剑赤翎悲鸣一声，却被大阵拘束无法追随主人而去，只得引动藏剑峰剑冢万剑齐鸣，以铿锵剑声摇曳漫天风雪，似为主人送行。

    而在藏剑峰之巅，号称触手可摘星辰之处，赤金色玄奥阵纹之外，一个粗布衣衫，身材高大的男人沉默地望向漫天飞舞的雪花，听着万剑震颤的哀鸣，脸色沉郁，端正的脸庞似乎未流露太多情绪，黑曜石般的眼睛更如夜色下的无尽海般幽深，似雕像般枯立半晌后，突然身形一晃，喷出了大口鲜血：他的闭口禅，终究是反噬了……

    明明没有为天下发宏愿，明明为此百年不语不言，明明只是想护着自己的道侣而已，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但他已竭尽己身，并无遗憾。此生，他孤身从荒蛮小岛出发，直至踏入至高道门的禁地，得一人相知，相守百余年，与其共赴人间繁华，世道迁移，虽未能同死，但无怨亦无悔矣。

    凛君，期望你之后能如愿以偿，身化山巅白雪，林间清溪，继续守护所爱的人间。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看着你用命守护的这一切。结丹修士寿数至多不过五百载，虽然你从不信轮回，但东擎夷族自有其信仰，两百年后，我必来寻你——务必在奈何桥上等我。罢了，不过前尘，若是你不愿等，也是可以的，换我寻你便是。

    思绪翻飞间，此刻站在他身后的俊秀青年已是目中含泪，试图扶起男人的动作却被轻柔但不容置喙地拂开，入山门以来从未说过话的男人突然嘶哑着声音生涩开口：“你师尊……应劫……去了……按照他的……嘱咐，不必寻……衣冠冢……此处……我守着……”说罢也不再理会身后已经梗咽的青年，只身孤影，纵脚步踉跄，仍努力抬头挺胸离去。而在男人身后，青年眼中似有蓝焰闪过，很快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