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孤臣系列】除却巫山 (第2/2页)

他的确给重庆带来了不少好处。单说每年国家开发银行批给重庆的贷款数额，就是别的省级地区难以肖想的。有这样一位想干事、能干事、还放手让他这个市长发挥才干的书记，他也想不出什么不支持的理由。

    虽然，在私人关系上，他一直敬而远之。

    这才是真正应该小心之处。

    他的心思千回百转，最终定定看向他的一把手，“书记肯定我的努力，是我的荣幸。不过，这也都是我这个市长应该做的。”

    书记依旧摇头轻笑，“晚上冷，回去吧。”

    他看着书记抬步走在前面，轻轻吐出一口气。

    远处，江面上渔火婉约，有隐隐约约的歌声从江边的广场上传来，是书记格外喜欢老百姓唱的《长江之歌》。

    他有心一直辅佐书记直至这届任期结束，可惜形势比人强。

    那天他正在洽谈重要的经贸事宜，秘书中途进来请他接书记的电话，他皱皱眉，“告诉书记，我一会儿复电。”

    “书记要求您现在就接电话，事情十万火急。”

    他无奈，只好走出会场。挂掉电话时，即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手腕也有点抖。

    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出走外国领事馆，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呢？

    后来面对各路媒体的种种探询和质疑，他开始还保持着不卑不亢，后来就觉得有心无力，说了几句实在却不中听的话，媒体便说他“傲慢”。

    他哭笑不得，却又没时间没心情去理那些人。新书记来了，他要打起精神好好应对。如何全身而退，这是多难的事。

    他埋头工作，又在公开讲话中把重庆的工作和成绩不着痕迹地和之前的书记撇开关系。他过了几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了过渡时期，盼来了他要陪伴的第六位市委书记。

    全市干部大会。

    他的第五位书记发言，“相信在以下一任书记为班长的重庆市委的带领下，重庆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他顿了顿，“重庆在我心中，我祝福重庆。”

    他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感慨良多。他们每一个，来了，走了，都是这样说，可是到了最后，谁又真的记得在重庆的日日夜夜，重庆又会真正记得谁？

    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一直陪着重庆浮浮沉沉，太久太久。

    该他发言。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清了清嗓子，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每一个都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仿佛无比庄严、又无比喜庆。

    喜庆什么呢。他只觉得五内绞痛。他站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回忆了那么多次上一任书记的好，又满怀热情地表示对下一任书记的期待。

    到头来，他又剩下什么。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夜夜难以安枕，还是小心逢迎、生怕落下一点把柄。

    他努力让自己脸上也挂上一点喜色。

    “老书记在特殊时期来到重庆，起到了稳定形势的重要作用……而且，还……”他本来好好念着稿，突然觉得眼眶酸涩，哽咽难言。台下几百双眼睛，沉默而齐刷刷地注视着他。

    “而且，还带领重庆经济在困难的条件下保持了增长……更为，更为难得的是……”

    他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啪嗒啪嗒落在讲稿上，洇湿了层层纸背。

    他想起几年前在巫山的傍晚。

    新老书记同时看着他，眼神甚至是宽容的。

    他在这个时刻，竟然想起了那位书记。无论如何，在他手下，他度过了工作干得最合自己心意的几年。

    “我们感谢老书记的……辛苦付出……”他终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干脆取下眼镜饮泣良久。

    他想起那位书记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想，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台下的干部开始为他鼓掌，声音不是很大，却一直持续着。

    他用衣袖擦了擦泪，逐字逐句继续发言，“我将在新任书记的领导下，继续做好政府工作。”他抬头环视着会场，仿佛想找到谁的影子，终究无功而返。

    “再接再厉，推动重庆各项事业继续发展。相信，重庆的明天，会更好……”

    他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去擦。

    他在雷动的掌声中走下台，心里想的却依旧是巫山的傍晚。长江的风凉而润，两岸的风景柔而美，尽管楚辞里旖旎浪漫的此巫山非彼巫山，也不影响后人附会于此。

    “我应该感谢你。”

    他在心里默默说，“我也应该感谢你。”

    他也是在这个时刻，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可惜任他如何回顾，那个人也不会再出现在政治舞台上了。

    他面对着记者期待的眼光，淡淡道，“你非要我给历任书记排个高低，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才不接招呢。”

    记者讪讪地笑。

    而就在他卸任市长的第二年，他陪伴的第六任书记也被免去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他知道消息，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合上了刚刚写完的提案。

    世事沧桑，终于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应该高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