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死人的眼神。 (第1/1页)

    游乐场里喧嚣一片，摊贩的叫卖声与游人的笑闹交织，热闹非凡。但这一切对于裴颂来说突然变得十分遥远。裴颂什么也听不见，他几乎丧失了“声音”的概念，意识仿佛被抛到半空，上不连天下不着地，只有刺骨的凉意顺着骨头缝隙直往脑髓里钻。

    嘴唇张合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发出声，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憋得裴颂双眼通红。

    “你说、你说什么……”裴颂喉咙猝然痉挛，猛喘了几口气后，声音才渐渐平稳顺畅，“……你叫我什么？”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哥哥呀。”傅闻嘉凑到裴颂身前吻他的唇角，仍是那副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难道忘了吗？”

    摩天轮缓缓降下，昭示着今夜的美梦也做到了尽头。

    裴颂捧起傅闻嘉的脸，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傅修宜啊，哥你到底怎……”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皮肤立即火辣辣地疼。

    裴颂突然发难，双手死死扼住傅闻嘉的脖子。沉郁的声音里每个字都透露出痛苦难言:“你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根本没有失忆，你恨我害死了……”电光火石间，裴颂反应过来，猛地住了嘴。

    “你……你说什么？”

    裴颂放开掐在傅闻嘉脖子上的手，双目赤红。他不顾狂咳不止的傅闻嘉，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走，一路跌跌撞撞，一把将人塞进副驾驶座上，砰地一声甩上车门，然后自己坐上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裴颂一言不发，沉默着发动了车子，车开得可谓是一路狂飙，不知闯了多少红灯。沿路车主骂声不断，裴颂依旧不为所动。

    一路风驰电掣，到达市精神卫生中心后，车刚刚停稳，裴颂几乎是急不可待地将傅闻嘉拖出副驾驶。

    走到诊室门口，裴颂却是像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不肯再近一步。

    傅闻嘉偏头问他:“不进去吗？”

    锃明瓦亮的瓷砖上映出裴颂无悲无喜的侧脸，活似一尊供台上结着蛛网的泥塑木偶。

    真相近在咫尺，可裴颂无力，也不敢打开面前的潘多拉魔盒了。

    进去又能怎么样呢？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呢？傅闻嘉是真失忆也好，装疯卖傻故意刺激他也罢，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们之间本无可能，是他一味强求，害人害己。哪怕傅修宜没死，局面也差不了多少。

    早在他爱上傅闻嘉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今天的下场了。

    甚至，他应该感谢傅闻嘉，感谢他的突然失忆，或者感谢他到这个地步还肯骗一骗自己。

    左右，我也没办法还你一个哥哥了。

    裴颂牵起傅闻嘉的手:“走吧，回家。”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的时候，裴颂的大脑仿佛宕机似的一片空白，视野中的景象无限放大，粉身碎骨的玻璃、路人惊恐的脸、天旋地转的时空……冲击、眩晕、剧痛呼啸而至，直扑面门。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向左猛打方向盘，随即看见副驾驶上的傅闻嘉，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换了个方向顺时针拧转方向盘。

    强大的冲击力让裴颂左臂的骨头错了位，手掌被烫脱了一层皮，从指甲缝流出的鲜血被高温迅速蒸发，剧痛使他的五官都在痉挛。数不清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裴颂竭力伸手想要碰一碰傅闻嘉，血rou模糊的手指与他的身体却总是差一截距离。

    裂纹在挡风玻璃上蔓延开来，以每一个撞击点为中心，发散出独一无二的蛛丝纹路。

    “咔嚓”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与泪水在裴颂脸上织成一张网。

    裴颂眨眨眼睛，看见傅闻嘉的眼神——注视死人的眼神。

    都说人死之前会把一生的经历走马灯似的回放一遍，裴颂没看到那么多，只记得在车祸发生之前，他们在争吵——其实也算不上争吵，只是他受不了傅闻嘉的一声声“哥”，让他别再说了而已。

    如果他命丧于此，那么“别再叫我哥！”就是他的遗言。

    有点遗憾呢。

    腹部裂开一道血盆大口，鲜血汩汩往外冒。身体里的每个骨节、每块脏腑都在叫嚣着剧痛，四肢仿佛被拴上了铁链，稍微动一动手指都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被血染红的瞳孔在眼眶中不断发抖，裴颂强行压抑泪水，但克制不住剧痛带来的本能痉挛。

    “……对不起。”裴颂做了个口型，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