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二） (第2/2页)

    “我的意思是，B面想吃——”

    “那我现在调馅，包二两饺子就行，估计晚上你吃不了这么多。你回客厅吧。”

    妈，我真的能吃。周海壹感觉胃里的食物很快就消化一空，刚吃过的晚饭就跟闹着玩似的。别说二两了，周海壹吃二斤都没问题。可他不敢说。

    周辛楣从来不凑春晚的热闹，包好饺子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周海壹守着一屋子空寂的热闹，电视晚会喜庆得艳俗，大红大绿，大唱大跳，大喜大庆，周海壹不知道有什么好乐的，但总比关了电视想手机对面那个人好。

    是的，他捧着手机，“新年快乐！”，四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已经停留在对话框里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前小品快结束时输入的，此时新的小品又开始了。

    跳跃的光栅吞吃掉四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周海壹文思泉涌，重新输入：祝你新的一年万事胜意，财源广进，升职加薪……总之什么好听就说什么，不用标点符号，而是用表情分隔，烟花和爆竹可以，拉花和蛋糕也可以，玫瑰和爱心则不行。周海壹打着打着，心里忽然很疲累，手指也沉重，他盯了一会儿满目眩晕的图案，最终还是删去。

    “我们回到每年只发新年快乐的关系吧。”

    我们上一段对话还是我问你想不想吃冰淇淋，你说冬天想吃冰淇淋的只有我，让我想吃就吃。

    那对话就像是被人活生生腰斩了一样。那么唐突地就结束了。原来周海壹的生活处处都是隐喻。

    周海壹重新输入：新年快乐！

    最后他删去感叹号，四个光秃秃的字，狠心按下了发送。这句“新年快乐”像赤脚跑在雪里的人，四肢冻得通红，红既是喜庆也是残忍。周海壹赤裸地、赤诚地跑在一片迷路的雪原上，一步一个脚印，双臂展开。冻死的人死前都是热死的。四个冰块一样的字发出去，遗留火热的四个焦灼的心坑。

    席箐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周海壹忽然就屏住了呼吸。

    席箐秒回：新年快乐

    周海壹不明白了。

    世界上难道会有人秒回一句新年祝福吗？就算有这样的巧合，也不会发生在席箐身上。那么，席箐是故意的。他守在手机的那头。席箐在等我发新年快乐。我明白了，这是台阶的意思。

    周海壹又在对话框里输入道：春晚，狗都不看

    这语气太熟稔，话题太愚蠢，删掉删掉。周海壹重新输入：年夜饭吃什么了？

    席箐不会拍年夜饭照片，更懒得复述，问了也是白问，再删。周海壹再输入：你还好吗？

    我指望他回复什么呢？估计这么发出去，席箐压根不会再回了吧。周海壹一时间觉得递台阶好难。如果可以的话，最想要的还是打电话给他，更更好的就是视频电话。周海壹几乎就要按下那个选项了。

    得赶快做决定才行。周海壹，你知道的，递台阶的时机一定不能错过，要准确无误，分秒不差。你已经错过递得太早的时机，现在不能错过递得太晚的晚字。如果拨过去，需不需要起手式？周海壹输入：要不要打个电话？

    可是打电话要说什么呢？

    说他生病，说他晕倒了两天，说他现在还在发烧，说他好饿，晚上可以吃两斤饺子……好多好多可以说的。

    周海壹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一枚小小的心脏跳了两下。不是一下，而是两下。嘟嘟。像冒泡泡一样。周海壹垂下头，望向自己的腹部，他掀开卫衣，肚子还是平坦如常。如果不是怀孕，他会以为就是普通的肠蠕动、肠鸣。或者说就是呢？

    其实周海壹还是很想告诉席箐，他怀孕了。不为别的什么，就是，这个话题可以让席箐不挂电话。就算席箐说很难听的话，这也是延长对话的最好话题。

    周海壹对自己说，没有人像你这样，大过年的还期待受伤的。但万一呢？

    而且，周海壹隐隐觉得，大年初四那天去T市，如果钱医生真的不行了，而周海壹执意不想要这个小孩，那可能大年初四或者大年初五，这一天就成了他的小孩乃至他整个一族的忌日了。这听起来好像是挺严肃的，周海壹怕这种严肃的氛围。他还在给自己找理由，生还是不生，都需要理由。

    周海壹歪倒在沙发上，决定还是只打电话。他按下“语音通话”，正在等待对方接受邀请。

    周海壹几乎不敢呼吸了，盯着一片模糊的屏幕。等待，嘟声响了一下、两下——

    然而，屏幕只一闪，跳回到对话界面。

    对方已拒绝。

    是不能接电话的场合吗？周海壹想打字问过去，却久久不能动弹。他期待席箐的名字重新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但他等了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干干净净。

    这是第二次周海壹欲说怀孕的事实而不能。

    都说事不过三。可机会就是拿来浪费的。

    周海壹盖上手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