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梅似雪，雪如人 (第2/2页)

坐回床沿死死盯着。只一盏茶的功夫，沈慎力气稍复，又开始小幅度挣扎起来。

    “为何还不见效？”傅节一边为他掖好被角，一边蹙眉质问。

    医官唯唯解释道：“纵是灵丹仙药，治起病来也得需一段时日，还请大将军稍作宽心。另外，此症多是猝然受惊后灵台崩坍，思绪飞散，引发心悸怔忡之状。观其方才举动，或是失魂症也未可知……”

    傅节淡淡瞟了他一眼，医官忙补充道：“只需按时服药便可逐渐痊愈。只是……养病期间，还望大将军莫要再给病人施加惊吓，以免摧伤心智，有碍记忆恢复。”

    傅节低下头，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伴着一阵铁锁被人拨动的窸窣轻响，牢房的大门“吱呀”一声向外打开。

    寄奴猛然抬起头，却见两个身形魁伟的侍卫大步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麻利地卸下脚上镣铐，反绑双手，转身带出了牢房外。

    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任由拉拽推搡。

    最终他被推进了一间完全陌生的屋舍之中。

    一抬眼，他便看到了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

    傅节以一个怪异的方位侧坐在屋中，正与一名皂衣掾吏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正欲出言讥讽，可当他转眼看清傅节身旁的情形时，却立即愣在了原地。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纤弱的身躯几乎完全被埋在锦被之中，只露出一截白皙侧脸，宛如一捧即将化掉的雪。

    傅节显然也看到了他，于是抬起手挥退了其余人，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你对先生做了什么！他怎么样了！”

    傅节拔出腰间匕首，手起刀落，将他手上绳索割断，冷眼瞪着他：“你自己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寄奴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扑到沈慎身边，却见他脸庞相较之前消瘦许多，双颊深深凹陷下去，愈显得两侧颧骨竦峙；双眸紧阖，鼻息微弱，似乎仍陷在昏迷当中。

    于是回头朝傅节怒问道：“你把他怎么了！”

    傅节不答，用力咬了咬下唇，阴森森道：“这些日子便由你照看他，若出了半分差池……”

    “这话用不着你来说，我自会尽心待他。”

    傅节闻言，脸色又是一沉，突然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一把搡到了墙上，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裹着寒气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渗出来：“你若敢趁机轻薄于他……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寄奴毫不畏缩地昂着头同他对视，冷冷回敬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无耻么。”

    傅节听了这话却也未恼，反而松开手，对准他的脸轻飘飘嗤了一声，哂笑道：“这话别人说倒也罢了，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充正人君子？那天你也硬得挺难受吧？”

    冷不防被牵出了那段不堪的回忆，寄奴双颊涨得通红，一时不知作何反驳，低垂着脑袋直愣愣杵在原地。

    傅节不再与他斗嘴，径自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后，寄奴回过神来，挨到床前去察看沈慎状况。

    一截手腕悄然从锦被之下滑出，寄奴低头去看，只见一片青紫勒痕交错着牢牢缠绕在雪白的肌肤上，宛如玉璞表面纵横蜿蜒的污迹，看得寄奴心脏一阵揪痛，忍不住将它小心捧起，低头凑上去，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舔，又迅速塞回被中。

    正如从前父母尚在时，自己每回跌伤手足，阿娘都会以唾沫替他擦拭伤口。

    做完这些，他从卧榻底下掏出一张胡床，坐在边上静静侍候。

    也不知等了多久，沈慎终于悠悠醒转。

    寄奴眼睛一亮，起身凑到枕畔，望着他苍白的脸庞轻轻唤道：“先生……”

    却见沈慎两眼空洞迷茫，使劲踢蹬着床褥拼命向墙边退缩，直到将自己整个人逼进床角，咬着指节细细颤抖。

    寄奴心中酸楚无比，只以为是自己那日人前失态，终于招致了先生的嫌恶，一时间又悔又愧，两眼一眨，扑簌簌掉下两串泪珠。

    “先生……寄奴错了，你别不理我……”

    不料沈慎听到这句话后渐渐有了反应，缓缓抬起头，口中反复喃喃絮道：“寄奴……寄奴……”

    随后突然膝行着朝他扑了上来，揪着他的衣襟凄声哀叫：“不准你伤他！傅节！不准伤他！我什么都听你的……别伤害他……”

    “先生！”寄奴吓了一跳，随即恍然明白过来，急忙反握住胸前的两只手腕，捧着他的脸语无伦次解释道，“我不是、我不是傅节！我是寄奴，先生你好好看清楚，我是寄奴啊！”

    两人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驴唇不对马嘴地对峙了半天，直到侍女送来煎好的汤药。眼见沈慎仍是挣扎个不停，寄奴不得已又将他双手捆起来，硬着心肠把药尽数灌了下去。

    喝完药，沈慎逐渐安静下来，复又倒在榻上沉沉睡去。寄奴为他盖好衾被，怔怔望着他憔悴的睡颜，忽然一下瘫坐在地，伏在床畔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