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银针 (第1/1页)

    余沐杨在一片旺盛的麦田坐下，拔节的麦苗遮挡了他的身影，他悄悄打开饭盒——

    西红柿炒鸡蛋和油菜心，色泽还算可口，但摆盘可笑，其中用两瓣西红柿和一根青菜摆成笑脸铺在白米饭上，只不过西红柿的汁水往下漫延，像两道血泪，看久了令人内心发毛。

    余沐杨端详这个笑脸，眼前渐渐浮现出陈运的笑脸与之重合，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一筷子叉走饭菜扔嘴里嚼，实在弄不懂陈运为什么对自己如此照顾，难不成这哑巴真当妈上瘾了？真要融入这畸形的家，组建幸福和睦的一家三口？

    余沐杨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低头看饭盒，米饭上印着陈运充满慈爱与包容的笑，余沐杨渐渐垂下嘴角，把饭盒搁到一边，不吃了。

    他躺下拨弄身旁的麦苗，发觉大中午的天又暗了，蜻蜓围绕农田低飞，应是准备下雨。

    一只蜻蜓停在麦穗上，余沐杨没急着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蜻蜓，观察它近乎透明的翼翅，那么单薄小巧，脆弱得一捏就碎，却能托着身体高飞，抵御冲击的气流，叫人羡慕。

    余沐杨枕着手臂，思绪开始游走。

    他只有两条腿，按理说比蜻蜓的翅膀坚固，却好像无论如何也走不出余家庄。这个他待了十九年的地方，装载着他留念的温情，和他抵触却无法抵抗的家庭。这些复杂的情感压着他，使他走出五步，又被拖回三步，最终他也像这只蜻蜓一样，兜兜转转一大圈，重新停在余家庄的麦田上。

    余沐杨眨眨眼，一阵劲风吹过，那蜻蜓突然飞走了。余沐杨倏地撑起身想离开，却被凉风吹来的闲言碎语吸引了注意力——

    “都不知道我家二丫怎么办，上回那男孩看见咱家的情况后，没下文了。”

    余沐杨听出这是认识的大娘的声音。

    “继续找着呗，还没定下来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家二丫条件又不差，找对象不就眨眨眼的事儿。”

    “你说得轻巧，余家庄这么大，但要挑出一个各方面勉强达标的，也不是那么容易。”

    这婶子突然把话题引向村长老婆王佩琴：“佩琴，你们家彩凤年纪也差不多了，开始张罗没？”

    “不着急，”王佩琴的语调微微上扬，“我有人选了。”

    几位婶子探头探脑追问是谁。

    “这不显而易见吗，余大力家的呗！”

    余沐杨本想悄悄离开，不料听八卦听到自己身上，他顿了顿，又坐回去。

    “哦，余沐杨啊，我们家是攀不上。”

    王佩琴努力压下得意：“咱彩凤是村里唯一的播音员，站出去盘靓条顺的，条件不比谁差呀。”

    “是配，是配，”婶子附和道，“形象又好，往村口一站像俩门童。”

    王佩琴假装听不出奚落，认定她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笑吟吟道：“余沐杨还是大学生，余家庄的汉子多，大学生可一只手数得过来，能当门童的大学生，我可得抓紧时间联络联络。”

    “不是我说佩琴，别怪我没提醒你。”婶子压低声量，半吐半露的，“你看余大力突然娶个男人回家，都成变态了，你说他儿子会不会……”

    她见王佩琴脸上的兴奋降下来了，便暗自窃喜：“嗐！怪我瞎cao心！”

    王佩琴站起身，眼睛一弯：“红梅啊，你这cao心的劲儿要是落实到二丫身上，你现在都能躺炕上遛孙儿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

    “嘿，我关心一下怎的还生气了！”

    婶子冲她背影喊，接着和其他妇女笑作一团，这声音落到余沐杨耳里十分刺耳，在天空榨出一颗雨点时，余沐杨神情晦暗地奔回家了。

    余立趁下雨前回家打理家禽，瞥见余沐杨迈大步子进屋，火急火燎的。他跟着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吃了吧？”

    余沐杨没应声，拿来筛子选玉米种子，余立漫不经心道：“让陈运给你送饭了。”

    雨下大了，从粉末的形状化为银针，往人身上刺，往人心口扎，偏不给人躲藏的机会。

    余立放下搪瓷杯：“吃完怎么不把饭盒带回来。”

    良久，余沐杨终于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说，让你吃完饭把东西带回来，别走哪丢哪。”余立不满道。

    余沐杨逼视余立的眼：“我问你带个男人回家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这事儿挺稀松平常的对吗？”

    余立错开他直晃晃的目光，抬手挡在嘴前咳了一声，回避话题：“一年没着家，一着家就发牢sao。”

    “我不回家的原因你不是清楚么？”

    余沐杨起身，朝余立的方向走两步：“我妈尸骨还没冷呢，你就给我娶后妈，娶个比你小两轮的，都能当你儿子了，你没听见外头的说你变态？你疯没疯？”

    余立也站起身，喝道：“余沐杨，好好说话！”

    他虽比儿子矮半个头，身体却更为粗壮，一吼话就显出分量，听得人耳朵一震。

    余沐杨却不为所动，站得挺拔，剑眉紧锁，神色冷峻，即使是未成形的凶兽，也隐约流露出令人惊惧的派头。他向余立步步逼近，连连发问——

    “玩男人比女人好折腾对吗？

    “你看上他什么？

    “没气没力？说不出话？眼力见差？就喜欢这种像浆糊一样死赖不走的？

    “还是单纯看他是个男人，没那么容易虐死？太合你心意了？

    “哦，他还会无条件向你笑，看着挺傻的。我妈对你可没什么好脸色，所以你在这哑巴身上找自尊心？

    “你不嫌恶心吗？”

    最后一句问话说出口，堂屋里仅能闻见瓢泼大雨的响声。余立怒火攻心，满脸通红要给他一巴掌，手落下了，却打了一掌空气。

    余沐杨像离弦之箭摔门而出，一推开门，与陈运撞个满怀。

    陈运往旁边微不可见地挪了一步，想必是站门外偷听许久，半边身子湿透了，见到余沐杨，他移开了目光。

    余沐杨绷紧下巴，冲进滂沱大雨里。